终极的神秘主义 :《救赎之星》
日本书贵, 700左右的文库本可以承受, 3000左右的硬皮著作偶尔买一本, 可是有的书简直是在抢钱! 这有本《救星》卖tm的9000多. 出版社怎么想的?
第一不像美国, 日本出版项目拿钱少, 出了书就这么贵. 第二说一下书的内容, 这书简单说就是夸犹太教的, 夸得我翻译的都不好意思了. 作者罗森茨威格的师父叫Hermann Cohen, Cohen老师有个学生叫Ernst Cassirer, Cassirer老师的一个学生后来出了名的就是施特劳斯(Leo Strauss). 现在到处传说施特劳斯跟新保守主义有那么一腿, 而且他的思想跟现在的犹太游说集团也脱不了干系. 所以, 有人就有了理由来做Cohen的这另一个学生的书, 看罗森茨威格有什么不一样的想法.
终极的神秘主义
三岛宪一
研究犹太神秘主义而知名的肖勒姆(Scholem)在《卡巴拉及其象征表现》里写道:"神秘主义这种历史现象是危机的产物."罗森茨威格的《救赎之星》正是如此.
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代危机中,罗森茨威格在巴尔干最前线开始了本书的写作.弗朗兹·罗森茨威格在卡塞尔出生,生来就正式拥有法定的的"信仰犹太教的德意志帝国公民"身份.他在一战前曾考虑改宗基督教,最后还是信了犹太教.一战刚打起来,他就应征入伍,那时,很多犹太人把这当成绝佳的机会,踊跃参军,以成为公认的纯正德国公民.
书里写了犹太教的上帝,人与上帝的沟通,以及神启与救赎,本书围绕这些展开,写成了500多页的巨著.书的骨子里透着终极的神秘主义:"在眼下,上帝是一种<无>,上帝就是那<无>"(日语译本,34页.以下只标页码),"我们都毫不关心这普遍的<无>"(36页),这种一听根本无法理解的句子一个连着一个编到一起,好像随机数表一样——这不叫神秘主义还能叫什么.
危机的时候人们往往陷入"否定神学"的思路(与其说上帝是什么,不如说上帝不是什么),以上引文却是对这一套的拒绝.罗森茨威格的思路,不是把"上帝不是什么"的定义叠加起来,把人类思考无法把握的超越的神等同于无,他书里也对此加以否定.他的书立足于上帝,世界,人互相分开的过程中,不谈世界的中心-希腊,不谈人类的中心-基督教,而是去问有没有可能找到创世的起源,也即救赎是否可能,去问六芒星(以色列国旗上那个)是不是亮的,也即是不是会有绝对的肯定而不是否定(这句不明白,照字面译的).这些就是本书的主题.
那正是来自上帝的爱.连上帝创世论也只是说人得到上帝的爱的神启,然后逆着时间找回了自己本来的角色.犹太教的上帝的绝对的爱由神启而来,正是它使创世的起源成为起源.一直以来,人们有一种准宗教(quasi-religion)的态度,把创造物(creature)看低一等,犹太教超越这一点,唤起对创造物无止境的爱.这样也就战胜了死亡.神启"正是无条件的瞬间出现的"(243),"正是在这瞬间的光辉里,被造的存在被照了出来重新染上色彩"(244).
在之前异教的时代里,即"前世界","尼采描写的希腊神话的悲剧世界"中,主人公在没落的结局下对抗诸神的命运,说的是人类的语言.与此相对,被造物是沉默的,在上帝的爱中变成光,得到救赎."前世界在消亡时好像找到了自己的语言,现在的世界在上层世界的沉默之下凝固起来,要变成光.神不是生命,是光."(59.原注:译文较原文有部分改动)
我最先想到的是洛维特(Karl Löwith)说的:罗森茨威格跟海德格尔形成对角线式的的对比.就是说,在危机中,他不是"先驱式的做好对死亡的觉悟",而是"在神启的爱中对这个世界的瞬间做出肯定",危机中的,不是"抛进来去投设(Entwurf, 向着未来投射般地设计筹划)"的此在,而是"由神启而在上帝的爱的绝对性中忘我的人",不是此在的存在主义式的历史性的悲怆,而是"救赎的永远的必然性的无声".
然而这种神秘主义决不同于基督教的上帝,不同于欧洲的形而上学,包括其中的语言学思想,它简直可以说是在为犹太民族的绝对特殊性做宣传,而它去向普遍主义式的理性主义,跟所谓的民族主义毫不相干,所以说这种思想很是奇妙.
《存在与时间》的此在,有明显的自闭症,认定自己终有一死,是孤独的第一人称,对此,爱的上帝突然告白说:"我爱你",这可以说是打招呼,也可以说是下命令:"我爱你所以我也要你来爱",也就是说,听到这话的本来只是个第三人称,在爱中却变成了"第二人称",然后习得了专有名词."<我>一直被藏在第三人称的秘密中",而"现在<我>被重读,被强调了,就是因为被<你>发现,声音第一次被听到,才有了这个变化"(266).创造性的语言在陈述句里是属于过去的,而在爱的语言里却变成祈使句,是"变得纯粹的现在"(309).《雅歌》里的所罗门王跟牧羊人不是情敌,也没有别的什么关系,他们实际上是同一个人物.结婚时有新郎做"王"的习惯,这样夫妇两人才悠悠欲仙,《雅歌》是为这当时的氛围祝福.上帝与人的爱,就是这种男女相爱的关系.
罗森茨威格讲的男女间绝对的爱应该能让现在的女权主义者很不爽.他的意思是,男人来爱并说出爱,女人接受此爱,给以回应,正是由此,两人才各自"存在"."神启逆着来与创造发生关系"(278).回应呼唤也给造物者以意义.
对被爱的女人来说,被爱之前的过去是黑暗,过去只因此爱才有了意义.这跟男人的爱不同,女人只要有被爱的感觉就能安静地从自身得到满足,别无所求,这是"持续性的".这里的语言,不是只有命名的功能,跟理念的实在也无关,这里已经为语言学转向做好了准备,其中语言学从以概念为中心的语言学变成广义的实用主义的语言学,让它本身有了意义,也就是说工具理性被超越,转向交往理性.
罗森茨威格说,犹太人跟基督教徒不同的地方,不是他们对世界的行动,而是在回应中一致的无声.基督教徒无法确信上帝的爱,对什么事都不能满足,不得不一直向外部扩大,然后就有了上帝概念的精神化(精神主义式的神秘主义),人的概念的神格化(个人式的神秘主义),世界概念的泛神论化(泛神论式的神秘主义),他们分别对应的是东方教会,天主教,清教.相对于这些,犹太教徒满足于上帝绝对的爱,相信自己的种族的血脉会永远延续,因此向自己内部的上帝的光收缩进去.而这跟血缘民族主义又完全不相干,犹太人不会像其他民族一样向世界扩张或是消亡.对他们来说,无力就是好的,犹太人一直把自己看成人类中不同的一部分,是圣经里"剩下的人".犹太人不为国境,文化,及语言所拘束,因为他们只靠上帝的爱就能联结在一起.
语言在互相的行动中被理解,如何合理使用语言,这一讨论超越了各个民族以及偶然的文化语境,是普遍主义的.哈贝马斯等人指出了这种思想与犹太神秘主义相通,它也联系到德国观念论的世界.很多犹太知识分子表现出自由主义左派的普遍主义和理性主义,这并不是背叛神秘主义,而是其当代版.最近有人指出哈贝马斯跟后期的谢林(Schelling)以及犹太神秘主义的关系,把危机中的神秘主义重写成了彻底的交往理性.同样,包豪斯(Bauhaus)的中心人物们恰恰也是神秘主义者的一种.因此,罗森茨威格并不是在危机中呼唤道德觉醒的传教士,也不是提倡朴素生活的“新生活运动(Lebensreform Bewegung)”家.这一点上他跟宫泽贤治("雨にも負けず"的那位童话作家)还有西田天香(与世无争跑到山里传教)不同,他跟本雅明一样,用当代社会学来说当然也属于个人主义的左派.
刊于 8月1日 图书新闻
《救赎之星》
弗朗兹·罗森茨威格(Franz Rosenzweig)
美铃书房, 东京, 2009年4月
